
长庆四年(824年)正月,长安大明宫配资新手知识,病榻上的唐穆宗已经进入弥留之际。
宦官们聚在一起,议定了一件事:请郭太后临朝称制。制书已经拟好,只等她点头。这个女人是郭子仪的孙女、升平公主的女儿,她的儿子是皇帝,她的孙子是太子,她的丈夫是刚刚死去不久的唐宪宗。如果她愿意,她完全可以成为大唐的武则天。
制书递到她面前。她接过来,没有看,直接撕了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:“昔武后称制,几倾社稷。我家世守忠义,非武氏之比也。太子虽少,但得贤宰相辅之,卿辈勿预朝政,何患国家不安!自古岂有女子为天下主,而能致唐、虞之理乎!”
武后称制,差点毁了大唐。我们郭家世代忠义,不做那种事。太子虽然年幼,只要有贤相辅佐,你们宦官不要插手朝政,国家怎么会不安?自古以来,哪有女人当天下之主,还能实现尧舜之治的?
宦官们愣在原地。制书碎片落在地上,没有人敢弯腰去捡。
这个女人,就是唐宪宗李纯的嫡妻,懿安皇后郭氏。
郭氏的起点,高得让人无从追赶。
祖父郭子仪,平定安史之乱的头号功臣,汾阳郡王,再造大唐的人。父亲郭暧,郭子仪的第六子,娶了唐代宗的长女升平公主。她就是“醉打金枝”那个故事里那对夫妻的女儿。母亲升平公主是代宗的亲生女儿,父亲是郭子仪的亲生儿子。郭氏一出生,身上就同时流淌着皇族和功臣的血。
贞元九年(793年),郭氏被选为广陵王李纯的正妃。李纯是唐顺宗的儿子,未来的皇帝。这桩婚姻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,但在唐顺宗眼里,它还有另一层意味。《旧唐书》说得直白:顺宗“深宠异之”,因为郭氏的母亲升平公主是顺宗的姑母,郭家“父祖皆有功于皇室”。郭家太强了,强到皇室需要用婚姻来确认这份忠诚。
郭氏为李纯生下了儿子李恒(后来的唐穆宗)、李悟,和一个女儿岐阳公主。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“太子妃—皇后—太后”的路线稳步推进。
但李纯登基后,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。
元和元年(806年),李纯即位,是为唐宪宗。按照惯例,嫡妻应该被册为皇后。但宪宗只册封郭氏为贵妃。
元和八年(813年),百官多次上表,请求立郭贵妃为皇后。宪宗的回应是:拒绝。理由,《资治通鉴》记得清清楚楚:“以妃宗門强盛,恐正位之後,後宮莫得進”。郭家的门第太盛了,一旦郭氏当了皇后,后宫别的女人就再也别想得到皇帝的亲近了。
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。更深一层,宪宗害怕的是郭家背后的整个权力网络。郭子仪虽然已经去世,但郭家的政治资本、人脉、声望,在整个中唐无人能及。一个出身如此显赫的皇后,如果再有“皇后”的名分加持,她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武则天?宪宗的祖父德宗经历过泾原兵变,父亲顺宗被宦官赶下台,他自己对“外戚干政”这四个字有着本能的警觉。
郭氏没有争。《旧唐书》只留下一句话:她在贵妃的位置上,“始终行后位之事”。皇帝不给她皇后的名分,但后宫的事,她在管;太子的教育,她在看;该她出面的时候,她出面。她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:我不需要那个名分,也能把该做的事做好。
元和十五年(820年),宪宗暴崩。宦官陈弘志杀死了宪宗宠信的宦官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恽,拥立太子李恒即位,是为唐穆宗。郭氏从贵妃变成了皇太后。她的儿子当了皇帝,她终于站到了这个帝国最尊贵的位置上。但她依然没有“干政”。
穆宗对母亲极尽孝顺,“每月朔望参见”,生日时亲率百官祝寿。郭氏住在兴庆宫,日子过得体面而安静。穆宗只做了四年皇帝就去世了,儿子敬宗即位,尊祖母为太皇太后。敬宗被宦官杀害后,文宗、武宗相继即位,郭氏始终是那个被供奉在兴庆宫里的“太母”。

然后,就到了长庆四年那个决定性的时刻。
穆宗病危时,宦官们为什么想到请郭太后临朝?
因为太子李湛(敬宗)才十六岁,主少国疑。宦官们需要一个有威望的人坐在前台,而郭氏是最好的人选:她是宪宗的嫡妻、穆宗的生母、太子的祖母,郭子仪的孙女。她坐在帘子后面,没有人敢说什么。宦官们以为她会答应。一个被丈夫防备了一辈子的女人,一个始终没有得到“皇后”名分的女人,一个手里握着一副足以号令天下的牌的女人,有什么理由拒绝?
郭氏把制书撕了。
她引用了武则天的教训,划清了自己和“女主”之间的界限。她还说了一句更关键的话:“卿辈勿预朝政。”宦官们想请她临朝,她反过来警告宦官不要干政。她知道谁在打什么算盘。
她的哥哥、太常卿郭钊听说宦官有这个打算,秘密写了一封信给她:“若果徇其请,臣请先帅诸子纳官爵,归田里。”如果你真的答应了,我先带着儿子们辞掉所有官职,回老家种地。郭氏读了信,哭了。她说:“祖考之庆,钟于吾兄。”祖父和父亲的福气,都集中在你身上了。
当晚,穆宗驾崩。敬宗即位。郭氏没有临朝,没有称制,没有走出兴庆宫去碰那张帘子。
一个拥有武则天全部资本的女人,亲手拆掉了自己成为武则天的路。
郭氏的一生,到这里已经足够体面。但晚唐的政治,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站在高处的人。
会昌六年(846年),唐武宗去世,宦官拥立李忱为帝,是为唐宣宗。宣宗的生母郑氏,原来是郭太后身边的侍女。史书说郑氏“曾为郭太皇太后侍女”,两人之间“素有旧怨”。更微妙的是,宣宗一直怀疑宪宗的暴崩与郭太后有关,“疑郭太后预其谋”。
宣宗即位后,对郭氏的奉养骤然变薄,“礼殊薄”。郭氏“意怏怏”,心里不痛快。有一天,她登上兴庆宫的勤政楼,探出身子,想要跳下去。左右的人拼命把她抱住,才没有坠楼。
一个七十岁的老妇人,在皇宫里试图跳楼自尽。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:她活着,但已经没有尊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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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郭氏在兴庆宫暴亡。死因,史书没有定论。有人说她是自杀未遂后伤重而死,有人说她是被宣宗的人动了手脚。无论真相如何,一个历经七朝、做了二十八年天下母后的女人,最后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的。
郭氏死了,事情却没有结束。
宣宗不想让她祔葬宪宗的景陵,也不想让她的神主配享宪宗庙。理由是一句含含糊糊的“事出曖昧”——当年宪宗死得不明不白,有人怀疑郭氏参与了。礼院检讨官王皞站了出来,说了一段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郭氏的一生做结:
“太皇太后,汾阳王之孙。宪宗在东宫为正妃,逮事顺宗为妇。宪宗厌代之夕,事出暧昧。太皇太后母天下历五朝,岂得以暧昧之事,遽废正嫡之礼乎?”
她是汾阳王的孙女,是宪宗在东宫时的正妃,是侍奉过顺宗的儿媳。宪宗死的那天晚上,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。她母仪天下,历经五朝,怎么能因为一件说不清楚的事,就废掉正嫡的礼法?
挂牌配资入口宣宗大怒,把王皞贬了官。但到了宣宗之子唐懿宗即位后,朝廷最终还是把郭氏祔葬景陵,配享宪宗庙,谥号“懿安皇后”。
她终于回到了丈夫身边。活着的时候配资新手知识,丈夫因为忌惮她的家世,不肯给她皇后的名分。死了以后,她以皇后的身份,葬进了他的陵墓。这个名分,她等了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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